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一句“我们绝对需要格陵兰岛”再次令国际社会哗然。
据央视报道,4日,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发表声明,强烈要求美国停止继续威胁“吞并格陵兰岛”。一天后,弗雷泽里克森作出更强力表态,称如果美国吞并格陵兰岛,将等同于北约(NATO)这一军事联盟的终结。
6日,丹麦、芬兰、冰岛、挪威和瑞典外长发表联合声明。声明称,北极安全的基础是尊重《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基本原则,包括边界不可侵犯原则。丹麦王国(含格陵兰岛)是北约创始成员国,历史上与美国在北极安全领域合作密切,1951年签署的《防务协定》为安全合作提供了契机。声明重申,涉及丹麦和格陵兰岛的事项,应由丹麦和格陵兰岛自行决定。
英国杜伦大学法学院副院长、跨国法教授兼全球政策研究所联合主任杜明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上述声明强调北极安全需北约集体维护,遵守联合国宪章主权和领土完整原则,隐含批评了美国的威胁行为。
美国对格陵兰岛的觊觎未来将会如何发展?杜明给出了六种棋局推演,他认为“武力吞并模式”实际发生的可能性极低,而“帕劳、密克罗尼西亚类自由联合协议模式”“巴拿马运河租借模式”以及“迫使丹麦同意扩大美国在格陵兰岛的特权”这三种模式的可能性最大。
特朗普政府为何觊觎格陵兰岛
第一财经:特朗普政府为何觊觎格陵兰岛?为何白宫一再强调,所谓“收购格陵兰岛是美国的国家安全优先事项”?
杜明:美国吞并格陵兰岛的主要驱动力有三大原因。
首先是来自国家安全和军事角度的考量。从地理上看,格陵兰岛位于北美与欧洲之间,是北极地区的关键节点,具有独特地理位置。例如最短的洲际弹道导弹路径从欧洲或俄罗斯到北美,必然要先经过格陵兰岛上方;再例如战略水域“GIUK缺口”,可用于监控他国的海军在北大西洋和北冰洋的活动。虽然美国在冷战期间通过协议在格陵兰岛上设有军事基地,是北约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在大国博弈背景下,美国认为丹麦国防支出不足,无法有效保护岛屿,这威胁到美国的安全利益,因此需要美国完全控制格陵兰岛以增强国防,对抗其他潜在大国竞争者(如俄罗斯)在北极地区的扩张。
其次,格陵兰岛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据我对现有资料的梳理,公开报道中,格陵兰岛拥有储量巨大的稀土、锌、铅、钕、镨、镝等关键矿产和潜在石油/天然气储备,这些对包括军工在内的美国高科技产业至关重要。目前美国希望高端制造业回流和供应链多元化,以减少对他国的依赖。同时气候变化加速北极圈冰层融化,使资源开采更加可行,会给美国带来巨大的经济收益。
第三,气候变化。气候变化带来的北极冰层融化,使得开通新航道进而绕过苏伊士和巴拿马运河瓶颈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这将会大大缩短欧亚大陆与北美间的运输时间。格陵兰岛恰恰位于这些航道要冲,因此对未来商业和军事航运意义非凡。基于以上原因,美国在历史上对格陵兰岛的“霸占之心”由来已久。
第一财经:如何研判特朗普政府对于取得格陵兰岛的认真程度?
杜明:早在1868年,美国前国务卿苏厄德在美国购买阿拉斯加后,目光就曾经投向了格陵兰岛,但由于彼时的美国国会反对,购买建议未正式提出。
1910年,塔夫脱政府再次探讨收购格陵兰,但未推进。1946年杜鲁门政府秘密向丹麦提议以1亿美元黄金(相当于今约10亿-13亿美元)购买格陵兰,但被丹麦拒绝。1955年艾森豪威尔政府内部再次讨论购买,又未能推进。
时间来到2019年,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时,美国总统特朗普就公开表示想做一个“大型房地产交易”,购买格陵兰岛,丹麦总理称该想法“荒谬”,特朗普随后取消访丹行程。
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反复强调格陵兰岛对美国的必要性,并明确表示不排除军事手段吞并该岛的可能性。
同年6月,美国防部证实已制定了必要时武力夺取格陵兰岛的计划;同年12月,特朗普任命路易斯安那州长兰德里为格陵兰岛特使,其唯一任务是让格陵兰成为美国的一部分。
从以上脉络可以看出,特朗普政府对格陵兰岛的野心不再仅仅是一项战略规划,而是已经进入了执行阶段。
未来棋局推演
第一财经:针对格陵兰岛问题,白宫近期在一份发给媒体的声明中表示,“总统及其团队正在讨论一系列方案,以实现这一重要的外交政策目标,当然,动用美国军队始终是可以使用的选项之一”。从国际既往案例出发,如何研判美方一系列方案?
杜明:首先,可以采取的模式有上中下三种选择:第一,武力占领模式。这无疑是最下策,也是特朗普政府的最后选项。
武力占领格陵兰无异于在国际社会中的一场彻底“裸奔”。正如弗雷泽里克森的明确警告,如果美国军事攻击北约成员国丹麦的领土格陵兰岛,将导致北约终结以及二战后安全体系的崩溃。因此,实际发生的可能性极低。
第二,19世纪时的所谓“得克萨斯共和国”并入美国模式。格陵兰人根据2009年丹麦《格陵兰自治法》的规定享有民族自决权。该法规定,若格陵兰人民希望独立,可通过公投表达独立意愿。此独立进程须经格陵兰与丹麦政府谈判达成协议,并获得丹麦议会的最终批准。一旦独立成为主权国家,格陵兰可自由选择其未来地位,包括通过签署条约的方式请求并入美国。这种安排并不违反国际法,国际社会的反弹最小,对特朗普政府来说是最佳结果。
第三,1917年美属维尔京群岛模式。国际法承认两国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通过签署条约转移领土。1867年美国购买阿拉斯加,1917年从丹麦购买维尔京群岛,都是通过支付一笔巨款完成领土割让,也是历史上最常见的一种方式。但如上所述,根据2009年《格陵兰自治法》,格陵兰拥有高度自治权,因此丹麦政府无权在不征得格陵兰人民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将其出售,因此模式二和模式三都需要丹麦政府和格陵兰人民明确自愿放弃主权和加入美国。从目前的公开报道看,这一条件目前并不存在,因此这两种模式一步到位的实施难度极高。
第一财经:如果特朗普政府不谋求格陵兰岛的主权,从国际法角度看他们是否会拿出方案?
杜明:自特朗普政府开启了“交易式外交”后,最常用的谈判策略是极限施压,迫使对方让步,使己方利益最大化。
因此,作为中策,特朗普政府通过极限施压丹麦和格陵兰岛让步,可以寻求在不追求格陵兰岛主权的前提下夺取对格陵兰岛的实际控制权。
从国际法的角度看,特朗普政府可以选择的模式是第四种——帕劳、密克罗尼西亚的自由联合协议模式。
此种模式允许一个小国在保留主权国家身份的同时,将部分主权授予一个大国。目前多项民调显示,超过56%的格陵兰人支持脱离丹麦实现完全独立,但高达85%的格陵兰人明确反对成为美国的一部分。根据格陵兰的自治法,目前格陵兰在国防和国家安全等核心领域不具备独立签署条约的资格。如果格陵兰岛通过公投实现独立,则有可能在保持领土和主权完整的前提下,将其国防、安全及部分外交权利通过协议无限期让渡给美国。这部分权利目前在丹麦。
还有第五种——巴拿马运河租借模式。美国可以与丹麦/格陵兰签署协议,租借格陵兰岛的行政管理权。领土主权名义上仍属于丹麦或格陵兰,但在某一个时间段实际管辖权完全归属美国。
第六种模式为:迫使丹麦同意扩大美国在格陵兰岛的特权。例如扩大军事基地和开发矿产资源,并要求其他北约成员方增加军事开支。如果丹麦同意了美国所有的要求,如扩大基地、开放矿产、允许更多美军驻扎、赋予美国外交否决权,那么格陵兰在法律上是否属于美国已经不重要了。
总体而言,从目前的资料分析来看,上述第四、第五、第六三种模式的实际可能性最大。